2026年7月2日晚上7時01分,香港銅鑼灣書店創辦人林榮基先生,因肺腺癌復發並癌細胞擴散,於台北馬偕紀念醫院安息,享壽70歲。
當晚,我受林榮基先生及家屬之託,在加護病房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,為他獻上臨終祈禱。病房裡,有他的助理、摯友,以及十多位來自香港的朋友,共同守候在病榻旁,陪伴這位一生為自由而活的人,平靜地完成地上的旅程。
那是一個安靜的夜晚,卻也是一個值得歷史記住的時刻。因為離開我們的,不只是一位書店經營者,而是一位用生命守護思想自由的人。
許多人認識林榮基,是因為香港銅鑼灣書店。
1994年,他創辦銅鑼灣書店,長年販售研究中國政治、極權體制、領導人內幕及歷史議題等在中國遭到查禁的出版品,因此被外界稱為販售「政治禁書」的書店。
然而,如果真正了解林榮基,就會知道,他從來不是因為「禁書」而聞名。他真正相信的是:人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,閱讀不應受到恐懼支配,思想不應接受權力審查。
書店存在的價值,不只是販售商品,而是保存一個社會自由思考的空間。
歷史一再證明,所有極權政權都有一個共同特徵:害怕書籍。
因為槍枝可以征服人的身體,但思想卻能改變人的靈魂。
因此,焚書、禁書、查禁出版、審查言論,從來都是專制政權控制人民最有效的方法之一。林榮基深知,他販售的不只是一本本書,而是一種拒絕遺忘歷史、拒絕屈服權力的勇氣。
2015年,震驚國際社會的「銅鑼灣書店事件」爆發。林榮基在深圳過關時,遭中國國安人員秘密拘押,被帶往中國境內秘密關押超過八個月。沒有司法程序、沒有律師、沒有家屬探視、沒有公開審判。
他被單獨囚禁、全天候監控、反覆審問,被要求交代購書人的名單,也被迫依照官方預先寫好的劇本拍攝「認罪影片」。這不是司法,這是一場對思想的恐怖統治。
中共當局真正想得到的,不只是林榮基,而是每一位閱讀者。他們想知道:「誰在讀這些書?」因為極權最害怕的,不是一本書,而是閱讀的人。
然而,當林榮基獲准返回香港後,他做了一個改變歷史的決定。他拒絕交出讀者資料,他拒絕再次返回中國。更重要的是,他公開召開國際記者會,向世界揭露自己遭拘押、被迫認罪及秘密審訊的全部經過。
他曾說:「如果我不站出來,香港就沒有希望了。」這一句話,道出了知識分子最深刻的責任。
2019年,《逃犯條例》修法引爆香港民主運動。林榮基深知,只要修法通過,自己終將再次被送往中國。於是,他離開了自己深愛的香港。不是因為放棄,而是因為必須活下來,只有活著,才能繼續見證真理。
來到台灣後,在許多朋友協助下,他於2020年在台北重新開設銅鑼灣書店。這一次,書店不再只是販售中國政治出版品,而是更加關注香港研究、中國專制歷史、民主運動、國際政治、人權發展及公共議題。這裡成為香港流亡者的聚會空間,也成為台灣青年重新理解民主價值的重要公共場所。
即使重新開幕前夕遭人潑漆恐嚇,他仍然沒有退縮。因為他知道,只要書店存在,自由便仍然存在。
陸委會主委邱垂正在悼念林榮基時說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:「他不是在賣書,而是在宣揚書中的理念。」
這句話,道盡了林榮基的一生。他販售的,是歷史真相。他守護的,是閱讀自由。他相信的,是民主價值。
林榮基提醒每一位來到書店的年輕人:「自由、民主、人權、法治,都不是理所當然。」它們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,而是無數人坐牢、流亡、犧牲,甚至付出生命代價才換來的文明成果。
香港失去了自由,不是一天之內發生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沉默之中慢慢流失。這也是他最希望台灣記住的功課。
作為基督徒,我們悼念林榮基,不只是因為他的政治立場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一生,讓我們看見了聖經所說「真理使人得自由」的具體見證(約翰福音8:32)。
在聖經裡,上主不斷呼召先知說真話。即使面對王權,也不可沉默。先知耶利米因宣講真理被囚禁。阿摩司責備權貴踐踏貧弱。施洗約翰因指責暴君而被斬首。而耶穌基督,也因宣講上帝國的真理,被政治與宗教權力共同釘上十字架。
基督信仰從來不是逃避公共生活與責任。真正的信仰,是在權力要求沉默時,仍願意說真話。當世界要求我們遺忘歷史,信仰要求我們記憶。當世界要求我們服從恐懼,信仰呼召我們活出盼望。當世界要求我們閉口不言,信仰提醒我們:「我們不能不說所看見、所聽見的。」(使徒行傳4:20)
林榮基不是牧師,卻用生命活出了這樣的見證。

林榮基的一生,並不是一段孤立的香港故事,而是世界近代文明史上一條共同的歷史脈絡。
每一個極權政權,都知道思想比武器更具有力量,因此,它們首先控制的往往不是軍隊,而是書籍;首先封鎖的不是邊界,而是知識;首先消滅的不是人民,而是人民思考的能力。
1933年5月10日,納粹焚書中,納粹學生與官員在德國各大城市廣場焚燒數萬冊書籍,作者包括Thomas Mann、Sigmund Freud、Erich Maria Remarque等人的著作。納粹宣稱這是「淨化德國文化」,其真正目的卻是讓人民只能閱讀政權允許閱讀的思想。德國詩人Heinrich Heine一百年前所留下的警語,再次得到殘酷印證:「焚燒書籍的地方,終將焚燒人。」歷史證明,焚書只是開始,接踵而來的是集中營、大屠殺,以及對整個人類文明的浩劫。
冷戰時期,在布拉格之春遭蘇聯武力鎮壓之後,捷克、波蘭及東歐知識分子發展出著名的 Samizdat(地下出版)傳統。作家、哲學家、神學家與學生,冒著遭逮捕、失業甚至監禁的風險,以打字機一頁一頁抄錄被查禁的作品,再秘密傳遞給下一位讀者。一本書,往往需要數十人甚至上百人接力傳閱。這些地下出版品沒有出版社,沒有公開書店,卻保存了一個民族追求自由的思想火種。後來,哈維爾(Václav Havel)等民主運動領袖,正是在這樣的閱讀與思想網絡中,孕育出和平革命的力量,最終推動1989年的天鵝絨革命。

台灣同樣有自己的記憶。在白色恐怖時期,大量書籍遭查禁,《自由中國》、《文星》、《臺灣政論》、《美麗島》、《八十年代》、《自由時代》等「地下出版」都被國民黨政權沒收查禁,出版社遭監控,思想受到審查。許多海外出版的民主、人權及台灣史著作,只能透過地下流通、秘密影印、朋友傳閱的方式,在校園、教會、黨外人士之間流傳。一本薄薄的影印本,往往代表著一份思想的自由,也可能意味著牢獄之災。然而,正是這些在黑暗中流傳的文字,保存了台灣民主化所需要的公共記憶,成為日後民主運動的重要思想養分。
回頭再看林榮基,我們會發現,他並不是一位偶然開設書店的人,而是站在這條世界歷史長河中的一位守望者。他守護的,不只是一本本書,而是一種文明的傳承。他延續的,不只是香港出版自由,更是從納粹時代、東歐地下出版,到台灣民主運動一路走來,人類共同守護閱讀自由的歷史使命。
因此,銅鑼灣書店的真正價值,不在於書架上擺放了多少書,而在於它證明了一件事:只要還有人願意閱讀,極權便無法完全征服人的心靈;只要還有人願意思想,自由就仍然活著。
從公共神學的角度來看,閱讀不只是文化行為,更是一種靈性實踐。因為上主的啟示,本身就是透過文字、記憶與見證代代相傳。聖經不是一本要求人停止思考的書,而是一部不斷邀請人辨別真理、實踐公義的經典。當極權企圖壟斷歷史、封鎖知識、扭曲真相時,閱讀便成為抵抗謊言的屬靈行動;保存書籍,也成為守護真理的信仰見證。
今天,我們紀念林榮基,不只是悼念一位流亡香港人,更是在紀念一位文明的守護者。他提醒我們:自由並不是從天而降的恩典,而是每一個世代都必須重新閱讀、重新思考、重新守護的責任。
閱讀,本身就是一種自由。極權政權害怕閱讀,因為閱讀讓人開始思考。
思考讓人開始提問,提問讓人開始拒絕謊言。因此,每一本被閱讀的書,都可能成為抵抗專制的一粒種子。
林榮基守護書店,不只是守護出版業。他是在守護一個社會仍然可以彼此對話、彼此辯論、彼此尊重不同意見的公共空間。
今天,我們紀念他,不只是因為他曾經遭受迫害。更因為他始終沒有讓迫害改變自己,他沒有用仇恨回應仇恨,沒有用暴力回應暴力。他只是繼續開書店。而這,正是最深刻的抵抗。
昨天(7月2日)上午,我向陸委會主委邱垂正說明林榮基先生已進入彌留狀態後,主委立即指示港澳蒙藏處同仁趕赴醫院探視,文化部也派員前來關懷。這份陪伴,不只是對一位長者的送別。更是台灣對一位自由鬥士最深的敬意。許多香港朋友因此感受到,台灣不只是避風港,更是一個願意珍惜民主、人權與自由價值的家園。
今天,我們真正紀念林榮基,不是停留在悲傷。而是學習他的精神。
他曾提醒台灣人:「自由若沒有呵護,就會流失;民主若沒有守護,就會衰敗;人權若沒有實踐,就會淪為口號;法治若沒有堅持,就可能被權力侵蝕。」
這些話,不只是對香港的總結,也是對台灣的提醒。
願我們記住香港的傷痕,避免歷史重演。願我們珍惜今日所擁有的自由,不是因為它永遠存在,而是因為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守護。
願林榮基安息。
願他一生守護自由與尊嚴的見證,長存於我們心中。
更願我們每一個人,都能承接他的精神,在自己的崗位上守護閱讀的自由、思想的自由,以及民主社會得來不易的生活方式。因為,一間書店可以改變一座城市;一本書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;而一位願意守護真理的人,足以照亮一個時代。
黃春生牧師